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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回 栽暗桩守株贺兰山 越封锁得宝弘教寺

by Sun Zhonghua on 2011/02/13

天色已黑,星斗在空,山风偶作,树声如涛。那山峦宛如巨兽,蹲踞在前,俯视来者,令人凛怖。
山道两边,老松簇拥,高岳单人独骑缓辔往黑洞洞的山内行去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山气清凉,直入肺腑,将心中豪情压了压。
这时,他突然听得不远处有轻微的声响,不是枝叶因风,也不是夜鸟秋虫啾唧,而是在高处发出的鼻息之声。高岳断定:有人藏身树上,而且不止一人!于是,他全神戒备,随着马儿向前,异响渐落身后,只遗蹄声得得。树上藏着的并未袭击,他不免有些诧异。
两旁古松,支干如龙如蛇,盘旋万状,风至枝摇,飒然远去。高岳处身其间,不免记起少林寺周遭的景致来。行了里把路,又有相类声音自两旁树上发出。此时树木夹道,路越行越窄,树上几处的呼吸之声在松涛中依稀可辨,听来树上人的内功俱属可观。这一回,那起人同样依然留在树上,未曾突袭高岳。
高岳想,这也许是暗桩。如果是暗桩,是何人所设,为何而设的呢?他不敢断定,因有师命在身,不想惹事,便‘你不惹我,我便不惹你’,佯作不知,一直骑马走了过来。这样的情况,此后竟又出现了两次!
至此已是松林尽头,山风迎面,送来隐约叮咚之音,似是寺庙檐下铁马(风铃)所发。高岳循声望去,果见半里路外影影绰绰一座大庙,楼殿参差,沿山棱漫起,覆压百丈,两侧院墙下便是绝壁。万屯丛木之中,石径渐渐,看来要去那寺里只有级石而上了。
高岳策马上行,顺岩石凿就的台阶,盘折来到寺前空地上。他抬眼一望,见山门上方一块宝蓝底大匾,上镌“敕建弘教禅寺”老朴沉雄六个斗大金字,心道:“便是此寺!”
高岳下马走到门前,举掌叩门。只听寺内响起语声履声,高岳又拍了两记,终于听得有人朝山门走来。
寺门隆隆打开,里头一个中年知客僧打个问讯道:“施主,可有什么事么?”说着,目光闪动,暗暗打量高岳。高岳听出,他身后不远处隐着的人不在少数。
高岳揖道:“在下高岳,此来乃是受人差遣,专为拜会贵寺住持无印方丈和定恒法师。”
那知客僧道:“施主可有什么书信凭证么?”
高岳道:“见了无印住持或者定恒法师,在下自有凭证出示。”
知客僧只好道:“既然如此,劳施主稍候,贫僧片刻便回。”说完,他竟关了山门,将高岳关在外头!高岳听见门内衣袂飘风之声,想是那知客僧施展了提纵之术。
过了两盏茶功夫,一阵风声之后,山门重开,果然是定恒法师出来。他身着直裰,看上去心事沉重,较数月前显得苍老了些许。他也未将高岳往里让,步出之后,将门依旧关上。
与高岳互打问讯后,他低声对高岳道:“这位施主,贫僧便是定恒,施主可是找贫僧的么?”
高岳也低声道:“晚辈高岳,乃是嵩山少林寺天静法师的俗家徒弟,如约来此寻法师。”
定恒知晓,少林年轻一辈中最出息的便唤作高岳,江湖人称“圣手伽蓝”,但仍道:“贫僧与高施主从未谋面,不知施主所言何事?”
高岳笑道:“晚辈却见过法师一面。”
定恒狐疑道:“高施主何时见过贫僧?”
高岳道:“便是法师随鄙寺知客僧往寺后走之时,当时晚辈正在白衣殿前督着一起小沙弥练罗汉拳。数月不见,法师可是清减了!”
定恒也记得,当时自己虽心中有事,仍对那班小沙弥走拳架子留心扫过两眼,是以一经高岳提及,他便知高岳所说是真,遂道:“是何人教高施主来的?”
高岳也不吭气,探手入怀将那红珊瑚手串取在掌中,那手串得月辉掩映,瑞光灿烂。定恒将手串接过,只见在一十八颗滚圆的赤红色珊瑚珠之上,十八罗汉图像清晰可辨,确是无印方丈让自家带给少林寺方丈的那串。
至此,高岳方道:“鄙寺方丈交给晚辈这手串,命晚辈来上刹寻法师或者无印方丈,以手串为凭信,取个物件回去。”
定恒听了仍问道:“方丈为何不差天静或天宏等来呢?”
高岳明白定恒谨慎,对自己的功夫有几分信不过,却也不介意,道:“晚辈也如此问过方丈,方丈说家师等俱都有了些名头,在江湖上走动过于惹眼,颠倒麻烦,在下一辈里头,还是晚辈江湖阅历稍多一些儿。”
定恒暗道:“却也有理!”遂道:“施主请跟我来!”言罢,他转身走到门前,叫开门后与高岳进去。立刻,开门的人便将山门关上,下了栓。
寺院之内,殿、阁、楼、廊,廓廓落落,老松森森,银杏皤皤,风树从容,在那淡月之下更显广博敦穆,果然是名寺古刹气派。
高岳注意到,山门左近确有不少僧人,俱各刀棍在手,面容严峻,如临大敌。
定恒引着高岳一转,到了天王殿后一间不起眼房前,掏出钥匙投簧开了门锁进房。高岳张眼一看,屋内床一、几一、凳一、灯一,陈设简净,显然是为来寺挂单的僧人或是俗家客人所设的。
定恒关了门,用火折子点燃油灯,回头看了,确认屋外无人,便从怀中取出一根铁钉,走近东墙,身躯往高一拔,将铁钉往一砖缝十字中央插入,拨动活机。高岳听得“吱呀”一声,便见一扇砖墙呀然旋转自开,现出一条通道。
定恒冲高岳一招手,自家先低头钻入;高岳随即也闪身进入。定恒又将那铁钉往通道壁一处插入,拨活机将暗门关严。暗道之内漆黑如墨,好在二人俱有夜视之能,一前一后只管沿暗道疾行。二人先往斜下里走了二十多个台阶,此后便改往横里走,触处都是岩石。
高岳原以为暗道不会长,谁知那暗道曲曲折折向上延伸,里头暗河、粮仓、望孔、风眼和翻板、落石、窝弩等机关消息应有尽有。他见岩壁如铁,想及开凿之难,不禁慨叹。
他自然也想到,既然弘教寺不畏坚厚,耗费数不清的光阴人工,在山中秘密开凿这么长的暗道,那就有非如此不可的道理。
定恒终于停住脚步,又将铁钉在一处石壁上插了一下,石壁转开,灯烛之光射来,两人来到一间小室。

小室之内,一对高炬照见,正面是座佛龛,供着如来,像可三尺余,通体以整块白玉雕成,法像庄严,惟隆准纤腰,与中土威仪迥异,高岳知是弘教寺镇寺之宝。龛前供案上是佛门七宝,案前青铜炉内,香烟缭绕,下面蒲团上一僧正结印趺坐。
定恒趋前几步合什道:“方丈,少林寺俗家弟子高岳到了。”又走了两步,将那珊瑚手串捧了过去。
高岳也躬身合什道:“晚辈高岳见过方丈。”
无印方丈睁开双眼,转过身来。此僧相貌不凡,白眉如帘,银髯如瀑,方面巨耳,宽肩修臂,手里攥着那珊瑚手串。
目光透过眉帘射向高岳,缓缓道:“噢!‘圣手伽蓝’,好个娃儿!古木就差你一个来吗?”说完,垂下眼皮,将珊瑚手串,相了一相。
高岳道:“方丈道晚辈不算惹眼,办事也还机灵,便只差徒孙一个来。”
无印道:“恐怕此后便惹眼了。古木挑的人,老衲应无话说,不过此事重大,山底下已聚了不少人,还将我这庙围了三层,许进不许出。搞不好白白送了你娃儿的性命。”说到此,方丈停住。
高岳却道:“方丈,在下感觉寺外放开了很密的卡子,不过似是四层。”
方丈抬眼看了他一眼,道:“那最里头一层是本寺的僧人。”
定恒和高岳俱不言语,等着听方丈怎么说。
无印道:“娃儿,你生得像是个有根基的,你听出有四层卡子,可见内功不错。再者,古木单遣了你来,也必有道理。只是事关佛宝,万不可造次,老衲不得不加意小心。你觉得凭自家功夫,能闯出这几道包围,避得过许多高手的追杀么?”
定恒在旁道:“高施主,你不妨露一手功夫。”
高岳稍沉了一沉,右手将腰间铁笛取出,横握手中,运功于掌,那乌黑的铁笛之内渐有乐音发出!他持笛缓缓舞将起来,笛声渐强,五音齐发,其声虚空清净,平和庄肃,令人如睹青山银瀑、佛祖祥云,亦足令诸魔遁形。
无印和定恒俱是一楞。这正是少林寺秘功“梵音镇魔功”,他二人只曾耳闻,目睹还是首次。
俄而,笛音戞止,高岳单手平端铁笛,“锵”地一声响亮,仿佛钵、謦、铙、钟、鼓、鱼乍鸣,那铁笛自行脱手而出,多半没入岩壁。这正是“梵音镇魔功”中‘佛陀一指’一招。
无印问道:“好个‘佛陀一指’!敢是令师‘金刚杵’传授与你的么?”
高岳将铁笛自石壁拔出,合掌道:“是方丈所亲传。”
无印与定恒相互看了一眼。江湖上无人不晓,少林寺内功向不传俗家徒弟,对这高岳非特传了,而且又由方丈亲自隔辈密传绝高武功,必有缘故。二僧不约而同,暗念咒语入定,运动法眼相观,片刻之后俱都明白,此子果是法门龙象,二僧出定又不约而同点点头。
高岳见二僧光景,又道:“晚辈以为,应付眼下情势,以不为人知为上。倘若不得已而动武,在下闯过几道包围,谅无大难,但遇到吐蕃白象法王、西辽遗老耶律合和金地的‘笑阎罗’便不敢说。幸好晚辈此来有一个朋友留在山下峪口镇上,是个帮得上的。”
方丈问道:“施主的武功已令老衲刮目,那朋友又是什么人?”
高岳道:“此人唤作端木依松,是全真云虚道长的高徒,德艺俱佳,来此途中与在下也曾一起出生入死,要寻他可以暗号相召。”
方丈与定恒闻言对视了一眼。高岳自然留意到了,但不知缘故,也未打问。
定恒道:“方丈已知,有个羽流将助本寺度过此劫,抑或便应在此人身上。”
方丈又问道:“那端木依松可知道你来此何干么?”
高岳道:“在山下镇子的客栈里,满屋子人口无遮拦地谈论佛牙,晚辈想他可能有所猜测。他奉了师命清理门户,追踪一个全真叛逆来此。”
方丈问道:“那叛逆什么姓名?”
高岳道:“钱江澜,绰号‘七绝剑客’。这厮与冲霄帮混在一处,给蒙古人效力,联络各国权奸,还坑害江湖好汉。”
方丈嗯了一声,站起身来,走到佛龛的侧面将双掌慢慢推出,那整石雕就的佛龛“隆隆”作响,移开了数尺。高岳一看,见露出的地面上有个三尺见方的铁盖子,定恒上前将一把钥匙插入盖子上的一个扁孔,方丈随后也将钥匙插入另一匙孔,然后两人提着钥匙,将铁盖拉起。现出下面黑洞洞的地道,定恒取了小室的烛台,先拾级而下,方丈和高岳跟在其后。接连用暗藏的消息开了三道厚厚的铁门后,才到了一个小小密室。
这斗室仅五步长,四步宽,四周岩壁之上,凿就密密麻麻的小小佛龛,各有一青泥小佛在内。靠一面墙有座佛龛,龛内供的不是诸佛菩萨,却是一座金光闪闪的小佛殿,前头有两块黄云缎拜垫。高岳料想,佛牙十九就在这金殿之内了。
果然,方丈和定恒俱都面殿跪倒,五体投地,高岳也赶快跪下礼拜。礼毕,方丈膝行上前,双手恭恭敬敬地将那纯金佛殿的上部端起,放在旁边,现出一个方形纯金盒子,原来纯金佛殿的上部是可以开启的。
方丈将金盒的盖子打开,从内取出一个更小的金盒子,如此共开了四层赤金打造的金函后,才双手将一两寸大小的金函捧着转向高岳。高岳五体投地,行了大礼,然后双手将金函接过。
方丈忽道:“且慢,容老衲再拜谒一回。”说完,他将小金盒的盖子打开,一蓬青白色宝光射出,令人不能逼视。方丈将佛牙放在龛上,先自拜了下去。
高岳将双目迷成一线,才看清一颗白玛瑙般牙齿,一派柔辉谧谧向四外放射。发视之际,一股异香弥散开来,令人心骸俱净。定恒与高岳也不由深深拜了下去。方丈首先起身,将函盖了,宝光倏然消敛。
方丈道:“此宝乃是无量六波罗蜜功德所重,老衲无能,遂使弘教(寺)不得供养,老衲之罪也!”
定恒在旁宽解道:“此乃国势兴衰所致,方丈不必自责!”
方丈长吁道:“供奉三百余载,而一旦失于老衲之手,叫老衲圆寂之后如何面对弘教寺列位住持!”
高岳道:“等局势安好,上刹还可将佛牙迎回。使佛宝平安度劫,正是方丈莫大的功德。”
方丈敛容道:“这正是老衲与定恒的初衷。娃儿,趁夜快走吧!”
高岳行礼道:“晚辈定保佛宝安全,告辞!”
定恒送高岳循原路出寺。听定恒在暗道内边走边说,高岳才知道近来这儿的情形。自疫厉过去,几天来吐蕃、金和契丹等几拨人接踵而至,明目张胆要“迎”佛牙。寺内僧人矢口否认寺内供有佛牙,来人不甘,是定恒拿话将来人挤住,他们才同意等方丈出关后,与方丈交涉。走时,撒下网将个弘教寺围了三匝,为保寺起见,定恒也命寺僧在最里头设了一道卡子。
高岳听了便问道:“方丈不是已经出关了么?”
定恒道:“方丈坐关三个月,应该是明早寅时出关,约定那几路人马明天一早来找方丈。今天是你来,方丈提前几个时辰出了关。”
高岳道:“是在下搅了方丈坐关了。”
定恒道:“比起佛牙来,坐关事小,况且坐关也是为了保佛牙。方丈原来一直等候施主,而后闹瘟疫,方丈想趁此机会坐关修炼一门高深的武功,偏偏就差几天便满三个月时疫厉过去,各路人马也到了。”
两人出了暗道,回到天王殿后的房间,定恒道:“佛牙的事,鄙寺便拜托高施主了!普天下的僧人和信众俱都靠高施主了!”
高岳道:“晚辈明白。不知这么多人是如何知道佛牙的消息的?”
定恒叹气道:“鄙寺知道佛牙供藏在寺内的共有三人,除了方丈和贫僧外,还有贫僧的一个师弟,法号定憬,主罗汉堂。这定憬不甘由金境内的少林寺将佛牙迎去,曾与贫僧为此争执,方丈定了主意后,他只好忍下,但心中仍是不服。方丈坐关以后,他又重提此事,见贫僧坚持方丈的定见,便带了两个徒弟擅自离寺去了。不久,便有夏境内几个大寺的僧人前来,质问鄙寺为何隐瞒佛牙之事,为何要将佛牙从夏境移到金境。这佛牙的事想是从他口中传出。”
高岳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定恒道:“这地宫因百多年前所凿,传至今日只有住持和贫僧二人知晓,所幸那定憬不知。地宫之内,除供着佛牙外,因兵祸连连,便将玉佛也迎供在内,对僧人只说择地埋藏了。”
高岳道:“地宫之事,高岳当守口如瓶。这定憬相貌功夫如何?”
定恒道:“五十五岁,身材甚是魁伟,狮头虎须,使条禅杖,内外功夫也算一流。”
高岳道:“谢法师关照,晚辈得离去了!”
定恒出了房门,高岳止住他道:“不劳法师送晚辈出寺,着知客僧撵出寺即可!”
定恒立即明白,高岳是不想让寺外的人看见自己送他,明白这是高岳缜密之处,便道:“那贫僧便不送了,施主诸事小心!”
高岳躬身合什道:“晚辈省得,不消法师吩咐,告辞了!”
定恒出房门唤来知客,佯向高岳道:“施主无书函信物,又道不出事由,方丈坐关未出,如何见你?休要纠缠,快快离寺去吧!”又对知客道:“下回似这等事,你自作主便了,不必找我!”
知客僧应了,对高岳道:“施主如何诳骗贫僧,这里岂是混耍之处,快出去吧!”
高岳道:“在下确有事要见方丈,天色已晚,斋饭没有一粒,你将我叉出来,岂不亏了这十方常住(各方都来礼拜的寺庙)的名头!”
知客僧大事压心,哪有工夫听他啰唣,便命两个僧人将他搡了出来。

高岳感到,那金函以腰带裹得严严实实系,隐隐硌在自家后腰之上,心里觉得既踏实,又不踏实。他知道,夜里独自赶路令人生疑,但趁着天黑通过那三道包围网却也更容易些。
他想了一想,解开拴在寺前的马后并没骑上,而是独自步行沿石阶路下到山底,然后就顺原路往回走。看上去,他晃来晃去,像边走边打盹,其实他全身心地捕捉四周一切异常动静。
少顷,他听得两旁不远的树上发出非常微弱的悉嗦声,但树上的人并未出来阻截。他知道,这是弘教寺僧人布下的那层网,他记得距前头的那层网还有一里多路。这层网到底是什么人撒下的呢?在其余两层网处鹰伺的,又是些什么人呢?他说不准,但出不去吐蕃、金、蒙古这几路,还有冲霄帮。冲霄帮没在附近露面,也许就在其中一层网上。
高岳过了头一层网,行了几十丈后便往左一拐,隐入树林。他揣摸,守候的人应是道路近旁人多,功夫也高些,所以要穿过这张网,就要避实就虚。又走出数十丈,他便矮下身形,蹿蹦跳跃,沿两网间的夹缝弹丸般飞奔。奔了一阵,他止住身形,倾听片刻,然后往第二道包围网潜行。周遭的风声、树响、鸟啼和兽走,无不在高岳耳中。
他压低身形向前走着,一如在林中夜行猎食的豹子。突然,右边传来一丝异响,不是鸟爪在树枝上移动之声,也不是走兽的肉爪踏在落叶上所发之声,而是两条腿的人挪动脚步时,靴鞋底子与地面相磨所发的声音。紧接着,左边不远有一丝声响,是肩膀靠在树干上擦蹭之声。高岳发现左右各有一人,相隔约摸二十丈。
他听出右边那人呼吸稍重浊,内功想必稍弱一些,便朝着右面悄悄行去。正在此时,一阵风刮来,高岳趁风声贴地飞身纵出数丈,离那人藏身的合抱粗松树不远处落下。
树那边那人又在打哈欠,高岳飘身贴过去,用左手擦了一下树干。那人闻声转身,高岳已经绕到他身后,右手一指点在他的“玉枕穴”上。那人往前栽倒,高岳忙抓着那人的腰带,将他提住,另一手扳过他的脸。那人三十多岁,面宽须鬈,像是蒙古人。他将那人轻轻靠着树干放下,见左边那人并未觉察这边动静,便继续小心翼翼地向第三道包围行进。
等能够听到埋伏的人的声音时,高岳反而退后数丈,身躯拔起,上了一棵松树,寻个枝叶茂密处将身躯遮蔽得严严实实。
等候了一炷香功夫,高岳心中开始有些忐忑。这时听得一阵声响从原路传来,几条黑影箭般射倒,掠过高岳藏身的大树向前直奔。高岳这才将一颗心放在肚里,知道这是蒙古人发现了那同伙被人点倒,判断有人通过了包围圈,便纠集了几人追了来。
猛然间,有粗嗓门喝问:“什么人?站住!”然后便是“呛锵”的刀剑相击之声。
接着便是有个蒙古口音的人问道:“你等为何拦截我等?”
粗嗓门的反问道:“你等为何硬闯?”
那蒙古口音的人急道:“有人已闯过去了,我等紧追,你等反将我等挡住是何道理?”
粗嗓门的道:“哪里有人闯过!焉知你等不是自家揣了东西,诈作追人,想混过去呢?”
那蒙古口音的道:“焉知你等不是自家截下东西送了走,却在这儿阻截追兵呢?”
粗嗓门的怒吼道:“胡说,搜过身再过去!”
那蒙古口音的也吼道:“你才胡说!你等让开不让?”
粗嗓门的道:“休想!”
蒙古口音的喊道:“冲过去!”
刀剑相击之声又起,在夜空中飘荡。
高岳满腹计谋,他闯过蒙古人的第二道包围网后,在树上藏起身来而不去闯第三道,便是让蒙古人追下来,与第三道的人冲突,自己便好乘机混过。如果第三道网上的人也以为有人潜过了自己的封锁,便会与蒙古人一起追下去,自己则可悄悄跟在后头,过了第三道包围圈。
这第三道网上的人果然确信根本无人溜过自己这道封锁网,所以与蒙古人一直在这儿纠缠。因形势尚不够乱,难以悄悄通过,而且万一被发现,敌人也太多,所以高岳暗道:“人都凑到这儿来,它处必有漏洞。”
他仔细察看了一下,觉得往左去还有几处树丛可以隐身,正在这时,右边传来有人施展轻功而来的声音。
来人喝道:“住手!”中气十足,声音震耳。
众人俱跳出圈子。
来人冲那第三道网上的人问道:“怎么动的手?”
那粗嗓门的道:“回大人,这几个人不分青红皂白,就要冲过去。我等喝问拦住,他们硬要闯,便打了起来。”
来人转向蒙古人道:“我的人并未闯你等布的卡子,你等为何却要硬闯我的卡子?”
那带蒙古口音的人道:“人已从我的卡子过来了,我带着人追下来,却吃你的人持械拦住。”
那粗嗓门的道:“谁知你是不是截下了东西带着,谎称追人来赚过我等的卡子?”
那蒙古口音的又急又怒,道:“你等不让我等追,自家按兵不追,除非你等已经得着那东西了!”
那新来的人道:“休得吵闹!你等凭什么认定人已经过了你的卡子了?”
那蒙古口音的人道:“也罢,便告诉于你!我一个手下吃人用重手法点了‘玉枕穴’,又给靠到树上了。”
新来的那人继续盘问道:“用的哪个门派的功夫?”
那蒙古口音的人道:“好像是少林功夫,点死穴令人不死,我解不了穴。那人功夫极高,十九偷偷过了你等的包围圈,你等还懵懂不知呢!”
新来的那人道:“即便你说的是真,你们布了暗桩,叫人过了,须怪不得别个!要是硬要闯我大金的卡子,休怪我不客气!”他转脸吩咐手下道:“你们五人给我将他们拦住了!”又跟身旁两人道:“你俩跟我往下查查去!”说完,他一跃便是数丈,那两个手下急忙跟着飞身向下奔去。
那蒙古口音的怒道:“岂有此理!你等让也不让?”
那粗嗓子的道:“不让!”
那蒙古口音的切齿吼道:“给我杀!”
五个蒙古人呐喊一声便挥刀冲上,五个金人舞刀剑相迎,金铁之声响作一片。到底蒙古人攻势凶猛,将金人逼得节节后退。蒙古人突然甩开金人直往下头冲去,金人反在后头追击,双方且战且走,渐渐远了,只有兵刃相击迸出的火星在黑暗中闪烁。
高岳这才从树上一跃而下,瞻前顾后,以树隐身,跟着他们向下走。不多时,他发现后头又有人从上头陆续飞奔而至,便闪到侧旁,那些人既有金人,也有蒙人,冲到便参加战团。那战团越裹越大,滚雪团般成了数十人的混战,如蜂如蟻,一派纷乱。
那最后一道包围原来是冲霄帮布设的,见数十人乱打过来,忙欲拦住,却哪里能够?等强分开几人问时,更加分辨不清,只好呼人持械拦截,弄得愈加混乱。
计策得逞,高岳暗喜,于是趁天未放明,避开战团,施展轻功,一连数个起落纵到树林之外。他以手抚腰后之物,不禁道:“不想此事竟办得这般容易!”
这时,他觉得那“命门穴”正贴着佛牙,有温煦涨满,热气横溢之感,并未在意。片刻之后,他渐觉头颅眩晕,沉沉有如被酒。他不禁暗道:“我这是怎么了也,莫非是染了瘟么?”
高岳将心思静下,决意先将那热气导入丹田再讲。不想那股热气便成涓流,自“命门”而“丹田”输注不绝,“丹田”竟也涨满!他对出现真气如此涨溢不明缘故,也毫无经验,也不知为何头晕,一时不知所措。亏他内功精纯,不急不躁,不惊不恐,毋妄毋助早就成习入骨,此时才未出岔。
过了片刻,高岳头晕愈甚,双目胀痛,“太阳穴”处脉跳如鼓,百骸如焚,步履也蹒跚起来,便挣扎依树立着。正难过间,他方寸处灵光一闪:方丈曾道自家修炼的佛门“三摩提功”尚差最后一步,须坐关半载,以四德八定为基,积蓄真气,充塞中脉,冥怀练神,还得有方丈加持,方能白莲出顶,智落宇宙而蹈大方。现真气充盈,横竖胀得难过,何不将它导入中脉,能到哪步便是哪步?
想到此处,高岳立刻就地趺坐,二目微合,双手结印,入虚无之境,将沛然真气导入中脉。渐渐,他便感到内气源源不绝,积聚升腾,沿中脉滚滚上行。不多时,那真气便充塞颅脑,高岳觉双睛欲暴,两耳齐鸣,双涕欲垂,煞是难过,心中不由暗诵了一声“阿弥陀佛”。
刹时间,只这一声佛号,眼前现出如来法相,佛光普照。高岳自幼拜佛,此番见佛,身躯未动,一颗心却早已拜了下去。此时,便听“波”的一声,囟门打开,有物冲出,颅内压力顿减,百骸四肢似乎不存。
过了不知多久,眼前一暗,法像倏然又回到颅内,囟瓦关闭。其实,方才一小小雪白莲花,从高岳颅顶升出,下有真气如云托月,少顷又回到体内。凡具有此象者,其“三摩提功”已是初成。
高岳睁开两眼,虽仍有些醺醺如醉,但觉体内通透,而且似乎宇宙愈大愈细,自家和万物皆已不同往昔。他身心和舒,知自家方才难过只是真气骤生之故,其实并非疫疾毛病。至于真气何来,一番经历之后自家“三摩提功”有何进境,眼下容不得细体,他连忙起身继续前行。
认得前头近三里之遥,便是昨晚吃饭的那个客栈,高岳便信步走去,想到集镇上找到端木依松,问他清理门户的事如何了。刚刚举步,高岳便似乎听到前方有打斗之声,他觉得应在不足二里远处,于是一弓身,向着发出声音的方向射去。
奔了一阵,脚下早已跨过二里路程,可打斗之声仍在前面。高岳对自家听音测距之能向来十分自负,这番竟然有如此偏差,不由有些纳闷。其实,这是他功力提高,能听得更远之故,此刻他还不知自家已将“三摩提功”练成。
高岳又一纵身,朝发出声音的集镇掠去。他往上一提身,越过店铺的后院,觉身轻似羽,不用像过去那般在房脊上垫一脚,便飘飘然飞过铺面房子,落在当街。身子还在空中,他便已瞥见有七八个人正围攻一人,圈外还有三人歪歪斜斜躺在地上,被围在当中那人正是端木依松!
高岳一现身,他那超绝的轻功便令那伙人震惊非常。端木依松以一敌众,又正背对来人,没顾上看来的是谁;那群人里有三四人和在倒在圈外的几个,见一黑影如鹰隼般飘摇而至,都以为是逢神见鬼。及至人影落在距战团十数丈远处,往这边行来时,他们暗道:“天可怜见,来人可别是对头!眼前一个人都拾落不下,再添个这般身手的,可如何是好?”
高岳走近,看端木依松在众敌中潇潇洒洒,一口剑不紧不慢,在七八口刀剑中居然应付裕如。高岳并未出手相助,却走到几丈外弯腰对一个“环跳穴”上中剑的大汉问道:“这位英雄,敢问这中间使剑的是什么人?”
那大汉戴巾箭衣,生得窄额蒜鼻,打旋儿的眉毛,窝扣眼,断樑胡须,横肉满面,一看便知绝非良善。他见高岳轻功极高,听问不敢蛮横,又存戒备之心,便反问道:“尊驾什么万儿,问他作甚?”
高岳咧嘴一笑,道:“我这个人怕小人记仇,交手从不报字号。可我有个贱毛病,见了有玩意儿的,便想伸伸手。”
那大汉听了,松了口气,道:“那厮是全真派的,唤作端木依松,我们头儿吩咐下来要结果了他的性命。”
高岳道:“依在下看,此人你等恐奈何他不得。”
那大汉心中不快,但也无法将面子圆过,遂道:“这厮果然不好相与。尊驾既然有见高手便伸手的雅好,不妨上前一试。”
高岳道:“你等是什么门派的,怎么头儿自家却不露面?”
那大汉将嘴一撇,道:“我等是冲霄帮的,听说过吗?我们头儿自有要事勾当。”
高岳笑道:“什么要事,还不是抢那颗佛牙么?你等觉得白象法王、‘笑阎罗’、契丹人或是蒙古人里头,哪个是好相与的?”
那大汉将蒜头鼻子哼了一声,道:“我等与那蒙古人其实是一事,合起来人数属最多,还到了几个硬手,未必便输与谁!”
高岳忙道:“原来如此,贵帮果然是有备而来,志在必得了?”
那大汉道:“那是自然!唉,尊驾怎么还不上手抻量抻量那姓端木的?”原来,那伙人里又有两个伤在端木依松剑下,一个就地躺倒不知死活,另一个捂着右胸伤口,退出几丈,靠在店铺窗下料理剑伤去了。
高岳道:“我先得好好看看此人的剑法。”说罢,他当真的仔细端详起端木依松的剑法来。
他看出,端木依松的剑法似乎与过去不同。人与剑已不可分,在执锐破敌时,人同剑,而气指意使,剑则同人。较之武林剑术高手的“以气驭剑”和“人剑合一”,端木依松与手中剑融合得更为自然彻底。那口剑如知如触,活物一般,与掌指无异;而整个人青雾蒙蒙,又如青螭剑可洞重甲;两者水乳交融,令观者神为之夺。
此外,端木依松的身法也更加飘忽怪异,在刀剑丛中腾挪闪战,如落叶飞絮。高岳不清楚,端木依松何以一半日便又有如此进境,他只看出端木依松在拿这伙人练剑。
又战了片刻,端木依松清啸一声,剑刺掌拍,一刹那间将三个敌人放倒在地。围着的见他发威,知道不可能得手,一齐跳出圈子,搀了伤的,赶紧走了。端木依松并不难为他们,他已见着那赶到的是高岳,便朝高岳走来。那挂了彩的冲霄帮爪牙,只当是奔自家来了,忙捂着屁股歪歪斜斜逃走。
高岳笑着抱拳道:“真是士别半日也须刮目相看呀!端木兄剑法身法实令人仰止,莫非是有了什么奇遇么?在下给端木兄贺喜了!”
端木依松也是十分高兴,道:“哪里有什么奇遇?不过于家师所传的‘万性自然功’小有心得罢了!”
高岳道:“只是‘小有’心得?究竟有何心得?说来听听!”
端木依松道:“镇子外头不远有个火神庙,只有一道一童,很是清静,你我且去那庙里吃茶说话!”
距那火神庙一箭多远,二人便见大树匝列,殿顶隐约;趋近时,先见那庙墙便垒造得好。一溜庙墙一人多高,盖以山石乱砌,因形随角,堆堆垒垒,如龙鳞虎斑,唤作虎皮墙也算得传神。院门上方匾额上书“火德真君庙”,漆色剥落,院门虚掩。
二人推门入内,院子甚狭小,一殿单檐迎门,檐下有匾题曰“景灵殿”,右有一柏,左有二碑。一白发老道闻声出殿来迎,稽首道:“无量佛!端木少侠转来了?”
高岳见这庙祝发髻松散,上头歪着一根竹簪,穿一领旧道袍,有几分粗头乱服的模样,却是面色润红,白须疏疏朗朗,二目湛然有神,手中一柄拂尘,知是有道之人。
端木依松道:“‘逢敌’和‘遇友’两条,果然俱都教道长说中。晚辈出庙不远便给贼人围上,打了一架。遇友的事也毫厘不爽,这位便是晚辈的好友高岳。”又冲高岳道:“高兄,这位是水济道长。”
高岳笑道:“水济道长,晚辈有礼了。”
水济稽首道:“高少侠,幸会!房头(道观)败落,万勿见笑!二位请后边吃茶!”
进了殿,内供火德真君的泥塑彩绘坐像,绕到后身,出门还有一院。院隅老松如盖,下有峋石几块,夹径植有凰竹数丛,仍是绿多黄少,有泉汨汨,绕庭而过,令人顿生别有洞天之慨。
三人进了西房,房内惟几、案、椅而已。壁间迎门是一轴‘老子出关图’,旁悬一管长箫,乃紫色斑竹制成,莹润如玉,垂着白丝绳缀子。另有一幅行草,洒洒落落,书的是首五律:“路转青垣后,窗开碧叶旁。谷烟当昼晦,峰影度云凉。借石扶松盖,迂泉过竹房。萧然屏几静,岚气湿衣裳。”
从左边落款看,正是水济道长数年前所书。高岳虽不通诗文,也知这个羽士不俗。坐下后,一个小道童儿过来奉了茶。
水济道:“高少侠才有二喜,贫道贺了!”
高岳便笑道:“道长不妨明说,这二喜是个什么?”
水济也笑道:“一为‘得宝’,一为‘功成’。”
高岳道:“果然是神仙,道长观过去之事如观火。”
水济摇头笑道:“这不关卜巫风鉴的事,单凭贫道一双肉眼便可看出。”
端木依松道:“道长如何看出这‘得宝’的?”
水济道:“高少侠身上宝光放射,这‘得宝’是瞒不了贫道的。再者,少侠额透牙白,其色已垂至山根,看上去佛家高深功法已是初成。再假以时日,青白自上而下,自头颅而手而足,最后通体透白,一如吐丝之蚕,那时便是大成了。”
端木依松道:“便是道家俗称‘一篓油’的境界么?”
水济道:“殊途而同归。若到那一境界,世界破坏,其身不毁。”沉了一沉,又道:“惜乎有碍!碍在自心。”
端木依松不知这一夜间高岳有了什么遭际,却也为高岳欢喜,道:“高兄宝得功成,可喜可贺!”
高岳听说自家面容有如此变化,加之方才一番体验,估摸是自家“三摩提功”已有小就,口中道:“不敢,不敢!真人面前不说假话,这是鄙寺方丈破例传授的‘三摩提功’,或许‘小有’进境。端木兄的喜事,请道长也给说说!”他转到端木依松的话题,便将寺内得宝的事自自然然岔过。
道长道:“这也不难看出。适才端木少侠与贫道叙谈至半,神已离舍,太虚遨游,想来必有所悟。”说罢,将目光转向端木依松。
端木依松道:“家师曾传授在下‘万性自然功’,数年来虽修炼不辍,长进却甚缓。适才与道长闲叙时,在下言及窗外翠竹可爱,又念其虚心有节,便说道愿心同此竹。道长在旁道:‘身心俱同此竹则或更佳。’在下听了,偶合触机,悟门大开,于‘囊括群有,府脏含灵’似有理会。忽然想到功法上:万物形异气殊而义唯一,近竹则身心可同竹之性;近石亦可同石之性;近万物则可同万物之性。由此推之,不论遐迩,心念万物身心便可同万性。端赖道长发聩明心,令在下灵感兴会,一张纸便捅破了!”说着,起身给水济行礼。
水济忙摆手谦道:“休要这么说!贫道也是随口说,却合庄子‘齐物’之理,并不曾想到少侠已修炼‘万性自然功’有年。正所谓言者无意,听者有心。这‘有心’二字,个中奥妙便大了!再者,你也是冥心会道,能够怀藏物我,若没有滴水经年,贫道便说破了嘴,也不会‘石穿’的。其实,人与物本同,只是人狂妄肤浅,自以为与物相殊罢了。”
端木依松道:“‘天地与我并生,万物与我为一’之理,道长说得透彻之至。”
高岳对端木依松道:“方才见你与冲霄帮贼人动手,剑法、身法奇妙之极,可与此功有关么?”
端木依松道:“高兄好眼力!身心与剑同性,用剑上便有寸进。庄子曰:‘登高不懔,入水不濡,入火不热。’窃以为当白刃亦可不伤。既已无我,身心有形无质,人因刀风剑气而作柳絮舞,毫不着力,刀剑焉能伤得?”
水济道长道:“少侠能够因循森罗万物,无往而不顺,故能无险而不往。”
端木依松道:“适才对阵时试用,起初旧习难改,心中总是放不下,原有武功不想用,此功还乍用不上,弄得破绽百出。好在那班贼人武功有限,不曾乘机伤着我。后来便试着索性由它去,身心渐如枯叶因风,便好了些个。”
水济道长道:“端木少侠这‘由它去’说得甚妙!由它去便是抛得下,虚己逗机,方能无迕无逆。其实,心兮本虚,应物无迹。”
端木依松道:“正是此理!”
水济道长道:“武功终是小道。以端木少侠你的根骨,若能够广积功德,舍末求本,日后游无虚之乡,登太极之门,居蓬莱之岛,餐日月之光,同天地之寿,也是有的。”
端木依松道:“晚辈谨受教,只是目下陷在世事之中,颇拔身不出。比不得道长如此逍遥自在,真不知道长是几世修来!”
水济道长太息一回,道:“既如此,自然而然,日后成了什么,便是什么,也是个结果。”
高岳笑道:“道长,我这俗人只问世事小道。端木兄,贼人攻你,你身法飘飘飖飖,教贼人刀剑几同废物;你攻贼人时,身法、剑法也似与前不同。”
端木依松道:“是时,我身心便是一剑。”
高岳道:“果然如此。端木兄功夫有如此进境,真是喜事!”
端木依松道:“你我兄弟,何必讲究这些俗礼!我的师命未完,下一步高兄却往哪儿去?”
高岳道:“如端木兄不弃,在下愿先与端木兄一起寻那钱江澜。”
端木依松抱拳道:“依松何幸,竟有友如高兄!”
高岳与端木依松对视了一下,转对水济道:“水济道长,高论也听了,茶也吃了,竹也赏了,我等为俗冗所累,这就告辞!”说着立起。
水济赶紧道:“二位少侠用了早点再走不迟。”
端木依松也立起身,道:“趁人都在酒肆、饭铺用早点的当儿,正好找人。”
水济遂道:“既如此,我便不留二位少侠了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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